今天相比大家都看到一个新闻了:澳大利亚政府要求澳大利亚国立大学(ANU)终止与山东大学合作设立的联合理学院——SDU–ANU Joint Science College,最迟须在2027年1月18日前完成。
这不是一份停留在纸面上的校际合作协议。
该联合理学院设在山东大学威海校区,属于经中国教育部批准的中外合作办学机构。学生可以通过“3+1+1”路径,先在山东大学学习三年,再赴澳大利亚国立大学完成两年课程,并在满足要求后获得ANU的理学学士和理学硕士学位。
一个项目, 5 年本硕连读。非常符合高考选项目的同学的审美。
但这次以国家安全的定义忽然叫停,不仅直接影响已经进入培养体系的学生,也让一个过去很少被讨论的问题浮出水面:当国家安全审查延伸到大学合作领域,一条已经运行多年、涉及课程衔接、跨境学习和多个学位的联合培养通道,会怎样被重新评估?
我认为,这才是这件事真正值得关注的地方。
它所反映的并不只是一所联合学院的去留,而是澳大利亚审查大学国际合作的逻辑正在发生变化——判断重点正在从“这个项目具体开展了什么”,逐渐转向“合作院校本身是否被认定存在风险”。
这更通俗点儿说:以前对事不对人,以后对人不对事…
这两种审查逻辑之间,差别非常大。
一、被终止的到底是什么项目?
根据ANU官网,山东大学—ANU联合理学院覆盖生物科学、应用化学、应用数学和应用物理等专业。
项目的核心路径是“3+1+1”:学生先在山东大学完成三年学习,再赴ANU完成两年课程;达到要求后,可以获得ANU的理学学士和理学硕士学位,同时还可能获得山东大学学士学位。
澳大利亚助理国际教育部长Julian Hill已确认,这项合作被认定不符合澳大利亚国家利益。ANU则表示会遵从政府决定,并正与澳大利亚外交贸易部研究对学生和教职员工的后续安排。相关报道
这意味着,受影响的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短期交换,也不只是某一门课程取消,而是一条完整的联合培养通道。
同一轮审查中,媒体还报道了一项昆士兰大学与中国科学院有关的疼痛和毒素研究合作被终止。但它属于科研合作,不是中外合作办学,也不涉及一批学生的联合培养,不能和山东大学—ANU联合理学院混为一谈。
从目前公开信息看,山东大学—ANU联合理学院是这一轮行动中最明确、直接影响学生的项目。
二、为什么一个以本科教学为主的联合学院也会被终止?
这恰恰是整件事最值得关注的地方。
ANU前校长、诺贝尔奖得主Brian Schmidt公开表示,这个联合学院主要是教学合作,没有科研内容,过去也曾被认为风险较低。
如果按照传统的项目审查逻辑,监管部门通常会看:有没有敏感研究、有没有技术转移、有没有接触国防项目、有没有知识产权或数据安全问题。
但现在的审查逻辑正在变化。
监管部门不再只看这个联合学院当前教了什么,还会看合作院校的整体背景、学生未来进入什么学科、双方教师和研究人员可能形成什么联系,以及这条培养通道是否可能延伸到敏感研究领域。
ANU官网列出的后续硕士方向,包括核科学、量子技术、精密仪器与测量、材料科学和理论物理等。这并不能证明联合学院本身进行了敏感技术转移,但确实可以解释,为什么安全部门会把目光从本科课堂延伸到后续培养路径。
说得直白一点,以前的判断更接近“这个项目有没有问题”;现在的判断逐渐变成“只要合作对象或者未来通道被认定存在风险,这个项目本身就可能无法继续”。
三、美国因素到底有多大?
这件事与美国有关,而且关联相当直接。
2026年7月23日,美国国防部门更新了依据《国防授权法》第1286条建立的境外机构名单。山东大学、复旦大学和上海交通大学等高校被新增列入。美国方面称,名单中的机构可能增加美国政府资助研发成果被不当转移的风险。美国国防部门公告
不到一个月后,澳大利亚政府要求ANU终止与山东大学的合作。
更重要的是,澳大利亚助理国际教育部长在解释决定时,也提到了美国对山东大学“评估状态”的变化。
因此,如果说美国对山东大学的风险认定没有影响澳大利亚这次的决定,大众也不会认可。但是美国施压还是澳洲跪舔,就不得而知了。
同样是终止合作,美国与澳洲的处理方式也不太相同。
美国过去主要通过国会调查、威胁砍掉联邦科研经费和国防资金等向大学施压,逼迫佐治亚理工学院退出深圳合作办学、密歇根大学结束与上海交通大学联合办学。佐治亚理工学院公告 密歇根大学公告
澳大利亚这次则用行政手段,使用了自己的Foreign Arrangements Scheme,由外长直接要求公立大学终止合作。
四、澳大利亚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出手?
美国的名单更像直接触发因素,澳大利亚国内的监管转向才是更深层的原因。
澳大利亚的Foreign Arrangements Scheme并不是今年才出现。它从2020年起就要求地方政府、公立大学等机构申报与境外实体签订的合作安排,并赋予联邦政府干预有关协议的权力。
2026年7月,澳大利亚政府又提交修法方案,准备把“国家利益”更加明确地写入制度,并加强政府处理风险合作的能力。官方使用的表述是:国际合作仍然重要,但在竞争更加激烈的国际环境中,需要更清晰的规则和更强的安全保障。澳大利亚外交部门说明
在此之前,澳大利亚教育部长还以国家安全、国防或国际关系为由,拒绝了13项澳大利亚研究委员会科研资助申请。具体院校、研究人员和海外合作伙伴并未公布。澳大利亚研究委员会公告
把这些动作放在一起看,方向就比较清楚了。
澳大利亚并不是突然对某一个联合学院产生兴趣,而是在系统性提高大学国际合作的安全门槛。山东大学进入美国风险名单,只是让ANU这个项目率先触发了新的审查逻辑。
五、受影响的学生可能遇到什么问题?
目前最需要注意的是,ANU和澳大利亚政府尚未公布完整的过渡方案。
不同年级学生面对的风险也并不相同。
已经在ANU学习的学生,通常最有可能被纳入“完成现有学业”的过渡安排。但截至目前,澳大利亚政府仍在与ANU研究这些学生能否按照原计划完成学位,因此还不能把“保证毕业”写成已经确定的结果。
仍在山东大学完成前三年课程、尚未赴澳的学生,面临的不确定性更大。他们需要确认:
- 原定赴ANU学习的资格是否继续有效;
- 最晚可以在哪个学期转入ANU;
- 已修课程能否按照原协议转换学分;
- ANU学士和硕士学位是否仍会授予;
- 如果无法赴ANU,是否有替代培养路径;
- 学费、奖学金和已经发生的准备成本如何处理。
如果学生已经取得ANU录取、入学确认书或澳大利亚学生签证,还要进一步确认CoE是否继续有效,课程变化会不会影响签证、保险、住宿和预计毕业时间。
对低年级学生来说,真正的风险可能不只是“少一次出国机会”,而是整个学位结构发生改变。
原本按照“山东大学本科+ANU本科+ANU硕士”设计的五年规划,可能被调整为山东大学单一本科学位、其他院校衔接,或者重新申请ANU普通项目。这会影响时间、费用,也会影响学生之后申请博士或就业时对学历路径的解释。
我建议相关学生保留好录取通知书、招生简章、培养方案、学费凭证、奖学金文件和学校往来邮件,并要求学校对学位授予、学分认可、赴澳时间和替代方案作出书面说明。
不要只满足于“学校会妥善处理”这样的原则性答复。
六、其他中澳合作办学会不会跟着受到影响?
短期内,不会因为这一个决定就自动终止。
事实上,中国教育部在2026年5月新批准的中外合作办学项目中,澳大利亚大学还获得了三个联合机构和八个联合项目的批复。澳大利亚教育部随后也正式发布了这批信息。澳大利亚教育部资料
但以下几类项目的风险显然上升:
- 中方合作院校已经进入美国或澳大利亚重点关注名单;
- 专业涉及量子、核科学、航空航天、人工智能、先进材料、精密仪器等敏感方向;
- 澳方大学承担大量国防或政府科研项目;
- 联合办学不仅涉及课堂教学,还连接实验室、研究生培养、数据和科研设施;
- 项目的课程、师资、知识产权和治理结构无法清晰区分。
商科、人文社科、语言和普通教育类项目不等于绝对不受影响,但被直接终止的现实风险通常会低一些。
对于准备报考中外合作办学的学生,我认为今后不能只查“中国教育部有没有批准”,还要多看一层:外方大学所在国是否保留单方面终止合作的权力,合作院校是否出现在相关安全名单中,以及招生材料有没有写清楚项目终止后的学位和学分安排。
结语
山东大学—ANU联合理学院被终止,并不意味着澳大利亚全面退出对华中外合作办学。
但它的确释放了一个很重要的信号:中外合作办学过去被视为相对稳定的教育产品,现在也开始受到地缘政治和国家安全判断的直接影响。
而且这种风险未必来自学生做错了什么,也未必来自项目本身出现了违规行为。合作院校的外部身份一旦改变,一条原本正常运行的培养通道,就可能被重新定义。
美国没有被证实直接命令澳大利亚终止这个项目,但美国对山东大学的风险认定,确实成为澳大利亚重新评估并采取行动的重要依据。
所以我更愿意把它理解为:不是澳大利亚简单跟在美国后面,而是美国正在塑造一套盟友共同参考的大学安全风险标准。澳大利亚这一次,用自己的法律把这套标准转化成了一个会真实影响学生学位和升学安排的决定。
对未来选择中外合办项目的学生来说,学校排名、专业设置和外方学位当然仍然重要。但从现在开始,评估外方学校是否可能会忽然终止,肯定也要成为报考前必须认真思考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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